那股焦糊味顺着风,灌进陨星谷的时候,白家的议事厅里还点着几盏昂贵的凝神香。

但在死亡的阴影面前,再贵的香也压不住满屋子的汗臭与恐慌。

白苍崖坐在议事厅左侧的太师椅上,袖口卷到了手肘。他将一块布满裂纹的免死庇护符重重拍在紫檀木桌面上。

“都看清楚了!这是裴特使亲赐的凭证!”

白苍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,唾沫星子飞溅在桌面上,“林家现在大门紧闭,铁木岭的程家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。贪狼卫的刀只要卷刃,下一个就会劈到我们陨星谷!你们还想硬抗?”

几个旁支长老低着头,互相交换着畏缩的眼神。

“那……长老的意思是?”一个瘦削的老者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献局!”白苍崖站起身,手指直直戳向坐在主位上的白锦音,“只要把族长交出去。秦统领说过,只要白锦音愿意去天秤司做个炉鼎,再交出谷内最后那两口灵泉的契书,这块免死符就能保全族老小一条活路!”

议事厅外,一棵枯死的古树上。

赵长老收敛了所有气息,像一只枯瘦的老鸮,半个身子倒挂在树干的阴影里。

他额头上满是冷汗,那几处还没完全愈合的经脉在隐隐作痛。但他袖口里的神识玉简却死死对准了议事厅的缝隙。

内部的杂音毫无保留地刻录进玉简。

议事厅内,死寂。

所有人都在看白锦音。

她今天穿着一身素白的劲装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那把家传的陨铁剑就横在膝盖上。

“献了我,换你们苟活?”白锦音忽然笑了一声。

她慢慢站起身,手指搭在剑柄上。

“白苍崖,特使的灵气尺悬在天上十天了。大宗门的贪欲是个什么胃口,你还没看清?”

她一步步走下台阶,剑鞘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“这块破玉符,今天能换我,明天就能换你的女儿,后天就能换在座各位的骨血。直到陨星谷最后一个人被榨干。”

白苍崖脸色一变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厉声喝道:“你疯了?你想拉着全族一起陪葬吗!”

“我是想拉着你。”

铮!

剑光起。

没有拖泥带水的招式,只有最纯粹的杀意。

白锦音的身影瞬间拉出一道残影,练气九层的全部真元灌注在剑刃上。

白苍崖甚至没来得及掏出护身法器,只觉得脖颈一凉。

一颗头颅冲天而起,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半面墙壁。

无头尸体晃了两下,沉重地砸在地上。

议事厅里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呼,几个长老吓得跌坐在地。

白锦音没有看那具尸体,她走上前,一脚踩在那块免死庇护符上。

咔嚓。

特使留下的玉符碎成了粉末。

“谁再提妥协半个字。”白锦音用带血的剑尖指着地上的残骸,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
而在距离陨星谷五十里外的铁木岭。

妥协,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。

焦土。

整片铁木岭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。那片曾经被程家视为命根子的残破灵田,此刻正翻滚着刺目的火光。

几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在焦土上,鲜血将泥土泡得像沼泽一样泥泞。

贪狼卫的重甲骑兵在边缘来回游弋,每一次长枪刺下,都会带起一声绝望的惨叫。

程落雪披头散发,身上的布衣已经被血水浸透。

她身后,只剩下不到二十个程家的老弱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,但没有人后退。

“程家,没有跪着死的种!”

程落雪发出一声泣血的嘶吼。她猛地一咬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那张已经破损不堪的引爆符上。

那是引爆地脉的阵盘中枢。

轰隆隆!

残存的灵田下方发出一阵剧烈的闷响,紧接着,狂暴的地火夹杂着地脉最后的灵气,化作一道冲天的火柱,将周围几个靠得太近的贪狼卫连人带马掀翻在地。

程落雪带着残存的老弱,像一群扑火的飞蛾,顺着火势发起了决死冲锋。

秦绝站在一处尚未被波及的高地上。

看着那群冲过来的凡躯,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蠢货。”

他随手一挥。

一道长达数丈的半月形血刃贴着地面横扫而出。

没有任何悬念。

狂暴的血刃瞬间切开了地火,切断了老人们的兵器,也切开了程落雪的胸膛。

大量的鲜血飞溅而出,有一小部分糊在了秦绝那层暗红色的护体罡气上,发出嗤嗤的焦灼声。

程落雪的上半身重重地砸在地上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秦绝,嘴唇蠕动着,似乎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但最终只吐出了几个血泡,彻底没了声息。

“把脑袋都砍下来。”秦绝嫌恶地掸了掸护盾上的血迹,“在路口码高点。”

五十里外,一处高耸的崖壁上。

李芷瑶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岩石上。

她目睹了程家覆灭的全过程。那冲天的火光和被整齐码放的京观,像一把烙铁,狠狠烫在她的眼底。

巨大的悲愤让她的真元彻底失控,狂暴的木系灵力在她周身乱窜,脚下的岩石被无形的剑气切出纵横交错的裂痕。

她猛地拔出背后的长剑,就要从崖壁上跃下。

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肩膀。

一股属于练气五层,却带着某种绝对法则压制力的真元,瞬间封死了她周身大穴。

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,将她硬生生按得跪在了崖壁上。

“放开我……那是几百条人命!”李芷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愤怒。

林昭没有去看她通红的眼睛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神识玉简,冷静地记录着贪狼卫的阵型分布、战马的冲锋间距,以及秦绝施展血刃时的灵力波动。

“看清楚下面那座尸山。”

林昭的声音像万年不化的寒冰,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李芷瑶的耳朵里。

“这就是现实。记住这份无力感。”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原地的少女:“没有实力的不屈,只是案板上可笑的挣扎。你现在冲下去,唯一的价值,就是让那座京观再高半尺。”

李芷瑶的挣扎渐渐停歇。

她死死咬住嘴唇,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崖壁上,那股狂暴的真元在体内疯狂冲撞后,最终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杀意取代。

林昭将录满情报的玉简收回袖中。

他转过身,看向林家镇的方向。

是时候了。

他心念一动,古玉微光一闪。笼罩在林家外围的那层用于隔绝气味与声音的微型屏蔽阵法,被悄无声息地撤去了一角。

只留下一道精准的豁口。

夜风穿过豁口,将程家那令人作呕的刺鼻血腥味,以及贪狼卫筑起京观的恐怖噩耗,像瘟疫一样,准确无误地吹进了林家镇的外院。

那是一种让人生理上产生战栗的味道。

林家外院的广场上。

数百名原本就在崩溃边缘徘徊的新附客卿和散修,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有人干呕起来。

有人死死捂住耳朵,却挡不住风中传来的凄厉幻听。

紧闭的玄铁大门和干瘪的储物袋,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重量。

恐慌,终于突破了临界点。